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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bet:被撕去的柳存仁——“标榜失当、恩怨不辨”的隐情

admin2020-06-0933

《龙榆生师友书札》(张瑞田编,浙江古籍出书社2019年8月版)收录了钱锺誊写给龙榆生的四封信,其中的第二封引起我一些兴趣。原书释文的断句有点问题,先重断如下:

忍翁道席:

奉教喜悉尊恙获良医诊治,可以霍然脱体,斯文之幸,匪特自忻其私而已。《集刊》甫杀青,即有人纠吴君世昌文中标榜失当、恩怨不辨,因所有收回重排,迄今尚未发还,不图已污尊目也。八月后民风大变,敝所同人十之八九赴皖加入“四清”,李君健吾等皆去,晚暂留待来年。现在学习,正待开展文化革命,自惭疲鳖,穷气全力,追随十驾,殊畏馁耳。叔子亦久无书,闻曾下乡劳动一月。大集编定,当如吾家田间先生,筑藏山阁伫之,待时尔后问世,所谓景星庆云,见必以时。李竹嬾诗云:“画成只恐人将去,茶熟香温且自看。”雅人深致,此物此志。一笑!即叩

冬安

后学钱锺书再拜

内人同候

九日夜

钱锺书致龙榆生函

原释文标点作“即有人纠吴君世昌文中标榜‘失当恩怨不辨因’,所有收回重排”,竟释出一句诗来,显然是由于不领会背后的故事。

信里提到的《集刊》是指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辑的《文学研究集刊》第一册,1964年6月由人民文学出书社出书。正如钱锺书所说,它在刊行时遭遇了事故。王普通口述、王素蓉纪录的《文学所早期大事记》[原载《中国作家(纪实版)》2010年第十一期]已指出:“1964年6月《文学研究集刊》第一辑出书,因故而未出售。”这册《集刊》刊载了钱锺书的《林纾的翻译》,以是信中有“不图已污尊目也”的客气话。

方继孝所著《旧墨五记:文学家卷(下编)》(国家图书馆出书社2009年4月版)中,有一篇《陈翔鹤对古典文学研究的孝敬》曾披露有关这一事故的两封信。

《文学研究集刊》编辑部1964年7月13日写给人民文学出书社的信中说:“我所在贵社出书的《文学研究集刊》第一册,闻已在新华书店最先刊行,但经领会,其中吴世昌先生的《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月》中提及的‘柳存仁’(见《文学研究集刊》232页),又名‘柳雨生’,是大汉奸周佛海的手下,是个汉奸文人,日伪时期出席过东京和南京召开的大东亚文学家集会;卖力过汉奸刊物《疯雨昙》(于按:原文云云,应为《风雨谈》)的主编,抗战胜利后逃往香港。”编辑部以为提及柳存仁“会发生不良政治影响”,以是向出书社要求将《文学研究集刊》暂停刊行,他们虽然以为“此事因由我们一时失察,过咎应由我们卖力”,但仍“深感不安”地对出书社示意“不能不贫苦你们”。

卖力主编《文学研究集刊》的陈翔鹤同年7月15日写给人民文学出书社许觉民的信中说,此事他们“也因失察而至出书后内部送书始被发现”,因此“这本刊物须于矫正该第232页后方能刊行”。至于详细矫正设施,他说:“本已同石如芳同志商议稳健,惟时间上石如芳同志以为非三、五个月方能完成。此事本因我们失察引起,责任应由我们自尊。惟在时间上希望能获得你同石如芳同志的协助,务恳想法早日办妥,不必等到三、五个月。若是再须三、五个月,则为时太久,文章会失时效,而我们编辑部所负罪咎就会更多了!”

方著还附有图版。前一信的影印件上,可看出一句淡淡的批注:“已通知□□(于按:此二字模糊难辨)所收回换页。石,64. 7. 14。”想必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石如芳同志”所写。从这些质料,可以看出吴世昌笔下提及柳存仁给《文学研究集刊》编辑部和人民文学出书社带来了多大的贫苦。

我好奇的是:吴世昌的原话是怎样提及柳存仁的?方著对此未做睁开,我决定做进一步探讨。

《文学研究集刊》第一册很容易在旧书网站买到。买来一册看,卷首有署名“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写于1964年4月1日的出书说明,略云1955年至1957年该所曾编辑《文学研究集刊》五册,后住手出书,现在感应有需要仍用旧名复刊。版权页标明晰印数为一万册,可见复刊这一册蓄势待发的劲头。

翻到第232页,浏览内文,发现并未泛起“柳存仁”三个字,同时又觉察这一页的书口比前后书页要略小两毫米左右。细审钉口,发现这一页原来是贴在前一页上的。——看来这是“矫正”本。谁人“非三、五个月方能完成”的“换页”方式,原来就是把出了问题的原页一切撕掉,重印新页贴上。

“矫正”本的第232页既不再泛起“柳存仁”三个字,以是仍不知道吴世昌的原话怎么说。《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月》一文厥后曾收入吴世昌的集子,我又阅看了收录此文的《红楼梦探源外编》(上海古籍出书社1980年12月版)和《吴世昌全集》第八册(河北教育出书社2003年1月版)。经与“矫正”本第232页对照,发现除个别字眼和标点上无伤大雅的改动外,这一页上确有几句主要的收支。《集刊》“矫正”本的这一小段文字是:

在拙著出书半年以后,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在香港刊行。我由于此书对于《红楼梦》研究十分主要,就想法托人在香港找得一部。我在十月初收到后校阅一过,曾作若干条记。

“矫正”本第232页

《外编》本和《全集》本的这一小段文字则作:

在拙著出书半年以后,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在香港刊行。承当地友人寄赠一部到英国牛津,我在十月初收到后校阅一过,曾作若干条记。

对比下来,虽仍未泛起“柳存仁”三个字,却已隐约看出问题所在。吴世昌所说的“拙著”是指1961年由英国牛津大学出书社出书的英文本《红楼梦探源》(On the Red Chamber Dream: A Critical Study of Two Annotated Manuscripts of the XVIIIth Century),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指台湾商务印书馆1961年5月出书的《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香港友人寄书之事发生在同年。我对柳存仁的履历一直关注,知道他是1962年才应邀去澳大利亚教书的,1961年还在香港罗富国师范专科学校任教,这位“当地友人”应该就是指他!

但我仍想找到《集刊》的“未矫正”本。书海茫茫,“未矫正”本必有流入市面的,昔时龙榆生看到的应该就是。可旧书商们不知道这一枢纽,旧书网站并没有标出哪一本《集刊》是“未矫正”本。然而我溘然发现一册吴世昌在1974年11月11日签赠“文革”新贵迟群的《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月》单册,赶快下单。收到一看,内容果真是《集刊》的抽印本,前后糊以封皮。再细看第232页,毫无被撕去再粘上的痕迹,而那一小段果真与“矫正”本和《谈源》《全集》本都不一样,确是“未矫正”本:

在拙著出书半年以后,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在香港刊行。澳洲堪白拉大学的柳存仁博士那时适在香港,承他寄赠一部到英国牛津,我在十月初收到后校阅一过,曾作若干条记。

“未矫正”本第232页

原来原话只是这么提到了柳存仁。以今天的眼光看来,这话又会有什么问题呢?不禁要叹息1964年的“举报侠”真是厉害。吴世昌提及友人寄书是为了表达谢意,而挑刺者的眼睛却长在这友人的历史问题上。钱锺书转述此事,说吴世昌“标榜失当、恩怨不辨”,更可见此事在文学所内被上纲上线到了何等境界,难怪编辑者和出书社随着噤若寒蝉。书印了一万册,被挑刺后,解决设施是收回撕掉原页贴上新页,这得延迟若干时间,又得虚耗若干款项?这样的蠢事,希望再也不要在我们的出书事业中泛起了。

顺便再把钱锺誊写这封信的时间厘清。落款仅署“九日夜”,信里写的都是1964年的事,却没有“去年”的字样,可确定为昔时某月9日所写。“八月后民风大变,敝所同人十之八九赴皖加入‘四清’,李君健吾等皆去”,是指这年9月下旬学部文学所派出工作队赴安徽“四清”,李健吾此时刚调入新建立的外国文学研究所,他们所也同去了。至于“尊恙获良医诊治,可以霍然脱体”,《龙榆生先生年谱》(学林出书社2001年5月初版本,上海古籍出书社2020年3月增订本)1964年的编年词中保留了这样的词题:《水调歌头·霜降前二日通过组织获一就诊于中山医院心脏科主任陶寿淇教授为悉心研究达一小时半之久断定病在胃溃疡次肺气肿及慢性支气管炎再次为高血压不存在所谓心肌梗死半年疑案始得辨明为之一快感呈此阕兼谢浦医师》。这年的“霜降前二日”是10月21日。不知何以,此词内容未见载于《忍寒诗词歌词集》,但词题所述与时间都和信中所云甚合。信又提到“大集编定”,从《龙榆生先生年谱》来看,当指“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日),先生写定入住医院以来半年所得词六十阕为一卷,题曰《丈室闲吟》”。综合来看,钱锺书的这封信似应写于1964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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